“难道不是这样吗?”我问。
“当然不是。国家的兴亡?文明的兴衰?那都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格局,也配成为永生的议题?”博士轻蔑地说,“经由‘污染’达成的永生是连‘消亡’这一概念也完全剥离的,真正意义上的永恒生命,而这样的永生者真正必须面对的是宇宙天文尺度的绝望演变。当宇宙中所有的恒星都熄灭了,所有的物质都衰变了,宇宙本身也陷入了热寂,或者进入了其他与热寂等同的终极结局,例如大撕裂或者大坍缩……那样的宇宙已然是禁绝任何文明和生命的末日地狱,但对于宇宙本身,对于永生者而言,其实不过是仍然在起点线徘徊罢了。而向未来延伸的,就只有无穷无尽的单调黑暗。”
他接着说:“先不提那些‘有点远’的未来,不妨看看一件‘马上就要发生的小事’——再过‘短短’五十亿年,我们的太阳就要变成红巨星吞噬地球了。如果人类无法发展出星际文明,或者索性先一步灭亡于内斗和资源枯竭之中,那些永生者是想要住进红巨星里面泡澡吗?还是说他们以为熬到红巨星变成白矮星以后自己就可以原地取材研发宇宙舰船了?”
“你认为永生是诅咒?”我问。
“‘长生’是祝福,但‘永生’不是。”博士说,“我希望自己想活的时候没有任何事物能让我死,反过来亦是如此。无论是被死亡强行拥抱,还是被死亡拒之门外,本质上都是无法克服死亡的表现。而在痛苦到想要死亡的时候却只能被逼着活下去,可是比起死亡还要痛苦的。”
我无意置评他的生死观,只是听着他的话语,却是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等等……这很奇怪啊。”
“哪里奇怪了?”博士问。
我看向了列缺,“你曾经说过,作为‘污染’源头的‘它’已经被杀死了。”
“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既然‘污染’有着将人转化为不死人的力量,那么作为源头的海妖真的死亡了吗——是这样吧?”列缺说。
“是的。”我说,“我过去以为‘它’之所以能够带给我不死身,是因为‘它’以自己的力量不停地将我在战斗中变得支离破碎的身体修补回来,而这种主动的力量在‘它’自己死亡的情况下是无法使用的。就好像纵使是手腕高明到连死人也能救活的医生,也不可能在自己死亡之后还有力气再把自己救活。因此它自己并不具备不死身……”
青鸟恍然大悟,“但是‘污染’在海妖死亡的情况下仍然存在,那么她说不定压根儿就没有死,而是靠着污染之力继续存活。哪怕仅仅剩下那只手,她也可能还是活着的。”
“你上次对我说过,就算是‘它’已经死了,只剩下残骸,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继续维持住对我的魅惑。”我看着列缺,“虽然我不相信魅惑这回事,但你那时候之所以会那么说,是因为你知道‘它’其实没有死亡,所以才会得出这么奇怪的结论的,不是吗?”
在我全神贯注的凝视下,列缺却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不,海妖已经死了。”
“真的吗?”我难以接受这个答案。
“你有见过海妖的断手吧。告诉我,你看到那只手的时候是什么印象?你有感觉到那是个活着的东西吗?”他反问。